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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岭雁来

来源:人民日报 | 李迪  2019年08月14日07:34

这个故事发生在?#35272;?#30340;鄱阳湖畔。

鄱阳湖,中国第一大淡水湖,当地人管它叫海。四千多平方公里的水面,一望无际,烟波浩渺。碧水环绕的四十一个岛屿和七个自然保护区,使其成为世界著名的候鸟天堂。越冬时节,万鸟欢聚,飞起遮日月,落地不见草。

湖畔有个长岭村,绿荫似盖,青瓦如鳞,人间四月天。

村民沈红卫、邹玉莲夫妻,心?#37169;?#27963;又肯吃苦,用自家的责任田和柴山,跟当地人换了一块荒地。良田换荒地,以少换多。多多少?哎哟喂,连地面带水面,两百六十多亩!这块沿湖的荒地,靠近刘家垅水库,山丘沟壑,蒿草丛生。夫妻俩起早贪黑,挥汗如雨,两双手来两把锄,硬是把荒地变成水田和果园,山上种桃李,田里栽稻禾,又挖了鱼塘,建了禽舍,养鱼外带鸡鸭鹅,创办起一个生态家庭农场。

每天一早一晚,玉莲拎着稻谷来到池塘边,嘴里叫着,咕咕,喔喔!四处嬉戏的公鸡母鸡就你追我赶凑上前。她又叫,鹅哩,鹅哩!鸭和鹅就扑棱着翅膀飞上岸,不由分说来?#25226;紜?/p>

鸡鸭鹅,乐呵呵?#29615;?#22971;俩,笑开花。

2017年正?#40065;?#19971;,玉莲一早起来喂稻谷,忽然发现抢食的鸡群里多了一只“大家伙?#20445;?#36215;先,她还以为是自家的鹅,定睛再看,?#27426;裕?#36825;“大家伙”黑嘴褐羽,黑头白?#20445;?#36319;自家的鹅完全两样儿。不是自家的,它却不认生,大嘴二嘴地吃起来,不管也不顾。

红卫闻讯赶来,也看着新鲜。哎哟喂,这是谁家的鹅跑出来了?

玉莲说,我瞅着不像鹅呀?

红卫说,像不像,三分样,不是鸡鸭就是鹅!你瞅它饿的,就让它吃吧,不缺它的口粮。回头谁家来找了,就让他们带回去。

这“大家伙”仿佛听懂了红卫的话,心安理得吃个肚歪,打个饱嗝儿,下水消化去了。

就这样,一天两天,十天半月,没等到谁家来认领,却只见,扑啦啦,从天上又飞来一只。一模一样,大模大样,落进池塘就撒起欢儿。

?#21727;?#21518;,两个“大家伙”日出而飞,日落而息,如入无人之?#22330;?/p>

家里突然添丁多口,鸭不是鸭,鹅不像鹅。红卫认真起来,就请行家来辨认。行家离老远就叫起来,这哪儿是鹅呀,这是大雁!

啊?夫妻俩又惊又喜,大张的嘴巴合不拢。

专家说,雁分好几种,在咱们鄱阳湖过冬的就有黑雁、灰雁、豆雁、斑头雁、鸿雁。这两位来客,就是鸿雁。别看它们成双成对儿,可?#38469;?#27597;雁。姊妹花儿啊!

说着,专家就唱起来——

鸿雁向南方

飞过芦苇荡

天苍茫

雁何往

心中是北方家乡……

这支出名的歌,红卫也会唱,歌名就叫《鸿雁》。

会唱归会唱,喜欢归喜欢,可鸿雁不请自到,可把红卫忙坏了。为啥?因为专家对他说啦,鸿雁已列入濒危物种名录,在全世界?#38469;?#21040;保护。它们原本是来鄱阳湖过冬的,开春就飞?#22870;?#26041;去。现在忽然选择在长岭安家,说明这儿草丰、水美、人好。你千万要保护好它们,不能有半点儿闪失。它们想留就留,要走就走,来去自由。在长岭一天,你就要负责一天!

红卫一下?#29992;?#36215;来,忙?#20204;?#39135;难安。白天要看好喂好,晚上还爬起来,打着灯到处查看,生怕草里有蛇或其他什么动物伤了鸿雁。稍有空儿,就打开手机上网,寻找鸿雁的词条,看它们有什么习性,看它?#21069;?#21507;什么。哦,爱吃草,还爱吃小虾小蟹,这些岸上水里都不缺。再说还有稻谷呢,饿不着它们;哦,觅食多在傍晚和夜间,清晨才返回水中休息或游泳,有时也在草地上休息。好吧,有我在,你们想觅食就觅食,想休息就休息,保证安全。

当然了,更多时间,红卫?#38469;?#22312;岸边观察这两只鸿雁。它们一天到晚吃草吃得?#32654;?#23475;啊,田里一有小草就吃光,赶上除草机了。农场里还养了一公一母两?#27426;歟?#26368;初,两只鸿雁在池塘里与鹅离了一丈多远,不敢接近。个把星期后,就慢慢融洽了,玩到一块儿去了。你言我语,你喊我叫。后来,玉莲提着稻谷来到塘边,只要一喊,鹅哩,鹅哩!两只鸿雁就和鹅一起上岸来吃。稻谷不用去皮,直接喂,它们就直接吃。吧嗒吧嗒,吃?#27599;上?#21602;。再到后来,两只鸿雁吃惯了,早上不给稻谷就不下水,吃好了?#30036;?#27700;。下午四点前后,它们又上岸来要吃的。玉莲说,吃吧,管够!

转眼到了八月。有一天,两只鸿雁突然从池塘里飞起来,飞得很高很高。从红卫家门前飞过,一直飞到山那边,瞬间无影无踪了。

没有告别,就这样匆匆离去了。想到与它们的朝夕相处,望着空荡荡的天际,红卫忍不住流下了泪。它们还会回来吗?

听?#23707;?#38593;飞走了,玉莲也急忙从家里出来,啊,它们就这样飞走了?连晚饭都没有吃!?#39134;?#20250;不会饿呢?它们到哪儿去找吃的啊?

想不到,就在夫妻俩难过的时候,两只鸿雁又飞了回来。它们在天?#24352;?#26059;了几圈儿,又落进水塘里,嘎嘎地叫着。好像说,我们回来了,我们舍不?#32654;?#24320;你们!

夫妻俩喜极而泣。

一切又照常了。

咕咕,喔喔!鹅哩,鹅哩!

鸡鸭鹅雁热闹成一大家。

这天,邻居老黄来了,想买走那?#33618;?#40517;,要给他家的公鹅做伴儿。你家不是还有两?#33618;?#38593;吗?老?#25169;怠?/p>

红卫两手一摊,鹅是鹅,雁是雁,两码事啊!

但是,他禁不住老?#25169;啦?#28866;打。好吧,鹅我不卖,你先抱走吧。等你家公鹅过了劲儿再抱回来。

母鹅被抱走了。

剩下孤单的公鹅与两只鸿雁相依为命。

本来鹅是不会飞的,可它看见两只鸿雁飞来飞去,不由得心痒,也跟着学。还别说,学着学着,还真飞起来了。只不过,飞不太远,也飞不太高。

玉莲说,哎哟,长本事了!

红卫说,长岭尽出新鲜事!

可是,夫妻俩还没高兴?#33618;兀?#36825;天就出了事。

下午,两只鸿雁突?#29615;?#36215;来,公鹅也跟着飞起来。这回,它不但飞得高,而且飞得远,直到天黑都?#25442;?#26469;。夫妻俩急了,跑到山上到处找。当他们一无所获回到家?#20445;?#21457;现两只鸿雁早已回到了池塘。可是,公鹅没有回来。公鹅哪儿去了?

这一夜,夫妻俩都没睡。几次好像听到公鹅叫,爬起来就往门外跑。

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天黑如墨。

公鹅在哪里?

第二天一早,夫妻俩顾不得喂稻谷,又分头去找。

天呀,在高压线下,红卫发现了公鹅。它紧闭着双眼,早?#21568;?#30828;成石头。它飞呀飞呀,飞?#27426;?#20102;,落在高压线上,没站稳,从上面摔下来了。

在池塘边的草丛里,夫妻俩哭着掩埋了他们的心爱。

你没有离开我们,玉莲说,当我喊你吃饭的时候,你能听得见。

这时候,有一个人?#37027;?#22320;来到了池塘边,怀里抱着两?#27426;臁?#19968;公一母。这是邻居老黄。

老?#21697;畔?#20004;?#27426;歟那?#22320;来,又?#37027;?#22320;走了。

春暖花开了。

两?#27426;?#20107;的鸿雁都生了?#21834;?/p>

让红卫夫妻俩没想到的是,鸿雁不仅生了蛋,还孵出了孩子!

这是跟公鹅的孩子。毛茸茸,天真又可爱。

这可真是奇迹呀!

玉莲数了一遍又一遍,到底也没数清有多少只。

红卫对这些小宝宝说,你们到底是雁呀?#25925;?#40517;?

小宝宝们叽?#19995;?#21939;。好像说,我们不是雁,也不是鹅。

红卫笑开了,那我?#38498;?#23601;叫你们雁鹅吧!

小宝宝们又一阵叽?#19995;?#21939;,好啊,好啊,我们就是小雁鹅!

鸿雁不像母鸡,一天生一个?#21834;?#23427;们今天生一个,也许后天再生一个。一生下来就用草盖住,不让人发现。生得差不多了,鸿雁就孵起来。孵累了,要吃要喝了,公鹅就去替换。

更有意思的是,老母鸡居然也帮上了忙,把鸿雁生的蛋抱在翅膀下,来回翻动着孵,一?#25991;?#23413;十多个。小雁鹅破壳出头了,老母鸡咕咕咕地当成自己的孩子养。小雁鹅能吃能喝,长得很快,马上就出落得不像小鸡了。老母鸡仍旧不弃不离,咕咕咕地带着到处跑。忽然有一天,小雁鹅下水了,老母鸡吓得惊慌失措。这?#20445;?#40511;雁拍着翅膀赶来,带着小雁鹅在水里学游泳。哦,来了游泳?#22616;罰?#32769;母鸡这才安心了。

有两只鸿雁在长岭安家了!春风把喜讯传遍四方。报社记者来了,十里八村的乡亲来了,摄影爱好者来了,爱鸟护鸟的志愿者也来了。两只鸿雁成了“网红?#20445;?#21916;气洋洋地迎接八方来客。

有记者?#21490;?#22971;俩,?#38498;?#20320;们会卖雁鹅吗?

红卫连连摇头,不卖,不卖!人鸟共家园,同在蓝天下。这是我们长岭的传奇,也是鄱阳湖的传奇。到了九月,小雁鹅就会有一百多只啦,我要让它们的妈妈带着它们,飞遍鄱阳湖,去看一看青山绿水,去迎接首届鄱阳湖国际观鸟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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