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#27809;?#30331;录

中国作家协会主管

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2019年第5期|马晓丽:手臂上的蓝玫瑰(节选)

来源:《北京文学·中篇小说月报》2019年第5期 | 马晓丽  2019年06月13日08:42

起先?#19968;?#25402;克制,说,我就不要你赔了,但你得把那六百块钱退给我。这小?#23601;?#34507;子真不觉警,不赶紧给我退钱不说,还冲着我叭叭叭叭讲个没完。我一下耐不住烦了,说,你把我的眉毛切成这样,没让你赔我眉毛就不错了,再给我瞎掰掰信不信我一屁股坐死你?小?#23601;?#34507;子惊得睁大了眼,上下打量我一番。可气的是嘴虽然闭上了,但仍不?#30606;?#20054;地给我退钱,丧着个脸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熊样。看来今天我不拿出点真功夫,不让她见识见识我大华的本事,这钱是坐地要不回来了。

改锥说,大华你就是个彪子,好么样的你切什么眉?就算切?#23478;?#24471;找个正儿八经的店呀,就那小胡同里的黑店你也敢进?这下傻了吧?让人把眉毛整个切掉了吧?我可告诉你啊,?#38498;?#20986;门千万别说你是我老婆,我跟你丢不起这人!

我承认,我这人是有点缺心眼儿,用咱大连话讲就是有点彪。可我不也是为了省钱吗?我也知道正规的大美容院手艺好,可我得有进那个门的钱吧!这钱改锥能给我吗?啊呸!就他那副钢镚子都能攥出水的抠搜样,指着他给我拿钱?门都没有!

?#36824;?#25913;锥说得也对,我错就错在太爱美又太爱捡便宜了,一听正规的大美容院要?#30473;?#21315;,小店才要六百,我就动心了。我哪知道小?#23601;?#34507;子没经过培?#24471;?#26377;?#25163;?#21568;?我哪知道她从来就没做过手术,是想拿我练手呀?#20811;?#37027;个小嘴叭叭叭的可会讲了,说我眉毛长得太粗太乱太野了,等切完眉再给我好好文一文,我就会拥有一副秀气的眉毛,整个人就会提升气质焕然一新更加漂亮了。讲得我心里痒巴巴的,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钱掏给她了。结果,等一切完眉我就蒙圈了,原来长眉毛的地?#22870;?#25104;了两条癞巴巴的刀口。谁能想到她竟然把我的眉毛一遭都切掉了,一根毛也没给我剩下!

后来还是舒姐告诉我,说切眉不是把眉毛切掉,是沿着眉毛的上缘或下缘切掉部分松弛的皮肤,这样就能提升下垂的眼睑,减少眼周和前额的皱纹,同时也可以适当修整眉型。舒姐问我是怎么想的,怎么突然就决定去切眉了?我说,小?#23601;?#34507;子忽悠我,给我拿了不少图片看,说我?#19981;?#20160;么样的眉毛,她就可以给我切成什么样的,我就挑了图片上那种细弯高挑的眉毛。我没好意思跟舒姐说实话,其实我是照着舒姐的眉毛挑的。我的眉毛又粗又短,所以我特别羡慕舒姐那对又细又长的眉毛。我觉得吧,舒姐那样的眉毛挺抬举?#35828;模?#22914;果?#19968;?#19978;那样的眉毛,是不是也能显得文化点、气质点?

我看见舒姐在微笑着看我,心里就有点发虚,说舒姐我都这样了你咋还笑话我。舒姐赶紧向我解释。说,不,不是,我不?#20999;?#20320;,我是想起了一句?#21834;?#25105;问是句什么?#21834;?#33298;姐看了一眼我的眉毛说,“倾国宜通体,谁来独赏眉?#34180;?#25105;没听明白,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句话是啥意思,就问舒姐,这是谁呀,说话听着这么?#20011;ⅲ?#33298;姐说,这是李商隐的一句诗。我说,原来是诗呀,怪不得我听不懂。我没再往下?#21097;?#33298;姐也没再说什么。我知道舒姐有涵养从不乱说话,也知道舒姐心里其实是瞧不起我的,这都无所谓,我心里明镜似的,反正我跟舒姐压根儿就不是一个阶级的。

我二姐看见我时的表情最夸张,先是把两个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地上了,然后就笑得直不起腰,指着我的眉毛说,你看,你看像……像什么……我看像……像两条大肉虫子。我说,我这还没文呢,等文了眉就好了。我二姐笑得更凶了,说,人家文眉是在原来的眉毛上找型,你这一根眉毛都没有了,文出来也是没毛的假眉!

我真是要气死了,一想到瞎了六百块钱不说,还活活被弄成了人前的笑话,立刻浑身燥热一股火直冲头顶。我指着小?#23601;?#34507;子的鼻子,扯开嗓门就开骂。我说,你胆子也太肥了,竟敢骗到我大华头上了!我让你退钱是给你脸你懂不懂?你给脸不要脸跟我耍臭无赖是不是?你个丫蛋子黄嘴丫子还没褪净就学会骗人了,?#19968;?#21578;诉你,现在光退钱?#19968;?#19981;干了,我要你赔眉毛,赔我那副原装的妈生爹养的眉毛,一根也不能少!你要是不赔信不信我天天来骚扰你,让你这个店门开不了关不上,让你白天不?#33402;?#30524;,晚上不敢合眼,出门就……

我没料到小?#23601;?#34507;子这么不经骂。我这满肚子的骂词刚刚扯出个头正骂在兴头上,还没等我把在这方面的特殊才能充分展示出来呢,她的?#25104;?#31361;然就变了,见了鬼似的直?#22402;?#22320;盯着我在她眼前挥舞的那只胳膊,嘴里一迭声地说,我给你退钱,这就退,这就退,我给你,给你还不?#26032;稹?/p>

我悲愤地揣着祸害了我一副好眉毛的六百块钱,把脚跺得一路山响,气呼呼地走出了?#30473;?#26465;?#31181;?#21518;,才把这事捋出?#35828;?#22836;绪:小?#23601;?#34507;子指定是在我撸胳膊挽袖子由着性子张狂的时候,看见我的文身了,她是被我的文身吓着了才把钱退给我的!

文身!没错,一定是文身!

我忍不住当街撩起袖子,心怀感激地看着我的文身。阳光哗啦一下淌得满胳膊都是,上面文着的那些花立马活泛起来,闪着瓦蓝瓦蓝的光,贼耀眼,贼好看!

不是吹的,我这人就是有眼光。当时文身师给我拿来一大堆图案让我挑,我一眼就看中了这束蓝色的玫瑰。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玫瑰,是那种很深的蓝色。我问文身师,真有这种蓝色的玫瑰吗?文身师说,有,这种颜色的玫瑰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,叫蓝色妖姬。开始我没听懂,以为他说的是幺鸡,就乐得不行,?#21097;?#35841;给这花起的名?还幺鸡?咋不叫二饼呢。文身师都被我整乐了,问我,姐,你是不是爱打麻将?

蓝色妖姬?天啊,这花名也太好听了!虽然我不知?#35272;?#33394;妖姬是什么意思,但觉得有一种神秘感,好像特别贵气,特别浪似的。我问文身师,文这个蓝色妖姬,能把我胳膊上的这道疤遮住吗?文身师说没问题。我说,你看好了,我这疤可挺长挺深呀。文身师说,姐你放心,正好顺着疤痕造型,文完保证看不出来了。我立刻说,我就要这个蓝色妖姬了!文身师?#21097;?#22992;你确定?我说,我太确定了,没见我眼睛一沾上就挪不开了!文身师立?#22363;?#25105;竖起大拇指,说,姐你真有眼光,这是我们推出来的新款,是市面上刚开始流行的最新潮的一款呢。

文完之后?#19968;?#23478;给改锥显摆,改锥看了直咂巴嘴,说,这玩意儿真牛,那条疤瘌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,好看!但我一说连文身师都佩服我的眼光,改锥就撇嘴,说,你看上个屎橛子文身师都会夸你有眼光,要不他上哪儿挣钱去?改锥就这德行,不打击我能死似的,?#36824;?#37027;天我?#37027;?#22909;没踹他。我就是有眼光,我文的这个蓝色妖姬不仅漂亮,关键时刻还能帮我要回钱呢。我忍不住叭地在文身上使劲儿亲了一口。

赶到舒姐家时?#20011;?#36807;了约定的钟点,晚了一个多小时了。

我这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没有时间观念,一整就忘了钟点,啥破事都能把我绊住,所以经常赶不上趟。我知道舒姐对我这方面肯定是有看法的,只?#36824;?#33298;姐为人含蓄,从来不直说。有时我来得太晚了,舒姐会委婉地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。我就随便找个理由,路上?#40065;?#20102;或是上一家的活儿耽误了什么的,反正借口有的是。我摸准了舒姐面子矮,不会给人下不来台,换个厉害的雇主我?#19981;?#22810;少收敛着点。干钟点工这活儿,什么样的人都得能对付。人家硬,我就软着点;人家软,我就支棱点。至于舒姐,我心里有数,她给的钱不多,我少干个一会儿半会儿的她也说不出啥。再说我也不会亏欠舒姐的,处了这么些年,我和舒姐?#20011;?#22788;出感情了。?#19968;?#35760;着时不时地照顾一下舒姐的感受,根据情况在她家多干一会儿或是干点额外的活儿,把欠下的时间往回?#20063;拐也埂2还?#20170;天没事,今天再来晚点也?#36824;?#31995;,因为舒姐知道我今天是铆足了劲儿要钱去了,以她对我的关心,一定不会计较的。

果然,一开门舒姐就?#21097;?#38065;要回来了吗?

我说,必须要回来了呀!也不看看我是谁!

舒姐抿嘴一笑说,要回来就好。

舒姐是文化人,性子柔,说?#25353;?#26469;都?#24378;涂?#27668;气的。?#25165;?#25105;干活也总是用商量的口气,大华,请你帮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好吗?我就痛痛快快地应声说,好啊,没问题!我有的是力气,干活从来不惜力,就是受不得屈。舒姐就从来不数落人,不挑剔人,有没干好的地方也只是提醒下回别忘了。不像那些被钱顶爆了头的人家,这辈子可算是当上人上人了,可逮着机会踩在别?#35828;哪?#29916;顶上了,那副使唤人、挑剔人、瞧不起?#35828;?#21051;薄样,一点也不?#20173;?#23567;时候忆苦思甜故事里的那些地主老财资本家差。

我有个秘密,?#30475;?#21040;舒姐家干活儿,我都得穿长袖衣戴套袖,生怕舒姐看见我的文身。说来也奇怪,在别人面前我可从来没这样遮掩过。

有一次一个新雇主约我上门打扫卫生,一进门女主人就把脸绷得像个冻酸梨似的,又冷又酸地说,哎哟,你怎么还文身?我一看这个人这么不对撇子,心里先就烦了,干脆就故意觍着笑脸冲向她说,是啊,你看好看不?女主人惊得退后一步,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扭身就进屋跟她男人嘀咕去了。我被晾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索性朝着屋里大喊了一声,放心,这玩意儿不耽误干活儿!当然了,这趟活儿肯定是?#23631;耍?#23601;算她不黄我也得黄。

我就不明白了,我文身怎么了?我文身碍着谁了?怎么文眉就美女出世横竖都行,文身就黑社会就坏人了?我咋这么不信这事呢!

舒姐是真挺关心我,真挺帮我的。她知道我需要干活儿挣钱,前前后后给我介绍过不少活儿。舒姐介绍的都不是一般人家,都挺有层次的,我?#25954;?#22312;有层次的人家干活儿,所以我也很上心。其中有一个是她朋友的?#25913;?#23478;,老头老太太都是老干部。这家的老太太特别?#25954;?#32473;人上课,第一次见面就一本正经地教育我,说,大华同志,组织上派你到我家来工作,这是对你的信任,你一定要努力做好本职工作,不要?#20960;?#20102;组织上对你的期望。我听得心里这个乐呀,当时真想说,大姨,你把情况搞清楚好不好?我可不是组织上派来的,我是你姑娘花钱雇来的。但我忍住了没说,一般舒姐给我介绍的活儿,我都会给舒姐留面子的,不会由着性子乱说。

这家老太太对人要求特别?#32454;瘢?#25105;?#30475;?#36827;门干活儿之前,老太太?#23478;?#20808;把上次的情况总结一番,哪哪哪打扫得干净,哪哪哪还存在问题,?#30475;?#37117;能一二三四五地说出?#30473;?#26465;。这一手真把我弄得哭笑不得,下岗前在工厂干活儿的时候,我也没这样被人管过呀。一开始,我总惦着快点抓紧干活儿,没耐性听老太太一二三四五地讲老半天。结果被老太太感觉出来我着急不?#22836;?#20102;,这就不高兴了,马上严厉地批评我说,大华同志,你要端正态度,要认真总结经验,你不善于总结经验,我帮你总结,这是对你最大的帮助,你怎么还不认真听呢?这样你怎么能进步呢!我赶紧承认错误,说,大姨我端正,我保证认真听,刚才说的那几条我都记住了,不信我给你背一遍。这才好歹把老太太给糊弄过去了。

大概是干了两三个月之后吧,有一天晚上我都?#19978;?#20102;,老太太突然给我打电话,说,大华同志,我请你现在到我家来一趟。

我?#21097;?#22823;姨,这么晚了您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?

老太太说,这事不能在电话里说,只能见面说。

我说,现在公?#36130;?#36710;?#20011;?#20572;了,我明天一大早赶第一班?#31561;?#24744;家行不?

老太太很干脆地说,不行,这个事不落实,我今天晚上不能睡觉。你打车过来吧,车钱我给你拿。

没办法,我只好从被窝里爬起来,半夜三更地往她家赶。到了她家一看,老太太正端坐在客厅里等我呢。我?#19990;?#22826;太到底是什么急事?老太太让我先坐下,然后就开始循循善诱地说起来,大华同志,组织上把你?#20667;?#25105;家工作以来,我一直对你十?#20013;?#20219;是不是?

我说,是啊,怎么了?

老太太说,那你想一想,你有没有什么地方?#20960;?#20102;我对你的信任,?#20960;?#20102;组织上对你的信任?

我说,没有啊,怎么了?

老太太说,大华同志,你不要这么轻率地回答,你最好先仔?#36214;?#19968;想再回答我。

我说,大姨,到底咋回事您就痛快告诉我吧,这大半夜的你别让我?#20011;?#20799;猜闷儿行不?再说我这人脑子本来就不好。

老太太这才说,大华同志,我把你叫来是想问你一件事,你可要如实回答。

我说,大姨您快问吧,只要我知道,保证如实回答。

老太太眼睛直?#22402;?#22320;盯住我说,那好,大华同志我问你,我床头柜上有个信封,里面装了一万块钱,那是为参加一个孙辈的婚礼准备的,你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了吗?

一听是钱的事,我?#28304;?#23601;轰地一下炸了。原来是丢钱了,一万块钱呀!这可怎么是好?干钟点工最怕碰见这种事了,说不清道不明死无对证的。我赶忙说,大姨我没看见呀!没看见床头柜上有信封,没看见钱,真的没看见,您不会是记错了,放别处了吧?

老太太毫不犹豫地说,我不会记错的,我就是放在床头柜上了。

我说,大姨,一万块钱不是小数,我大华可担不起呀,您再好好想想行不?

老太太坚决地说,我?#20011;?#24819;得很清楚了,我从银行取回来就把钱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动过。

我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,老天爷,这可怎么办呀!我说,大姨我求求您再?#33402;?#34892;不?

老太太见我哭了,多少软下来?#35828;悖?#29369;豫了一下说,大华同志,我听说你正在攒钱准备给你?#25913;?#20080;墓地,有这回事吗?

我哭着说,是,我是缺钱用,我是在攒钱给?#25913;?#20080;墓地,可我再缺钱也不会拿别?#35828;那?#21568;。我大华这辈子从来都没拿过别?#35828;?#19996;西!大姨,您不能这样没根没据地就怀疑我。我求求您再想想再?#33402;?#34892;不?就算我求您了还不?#26032;穡?/p>

老太太这才有些动摇了,想了想说,好吧,那就再?#33402;遙?#25105;们两个一起找。

我连眼泪都顾不上抹一把,立刻跑进老太太的卧室,翻天覆地地找了起来。那会儿我可真是什么也顾不上了,就想着把那一万块钱找到,把?#32422;?#30340;清白?#19968;?#26469;。我到处摸,到处找,老太太就跟在我屁股后面看着。我刚翻这?#25784;?#32769;太太就说这地方我找过了,我再翻那?#25784;?#32769;太太又说那地方我也找过了。我要掀开床垫子,老太太说没用,我不可能把钱放到床垫子底下。我没听她的,硬是把床垫子掀起来了。结果我刚掀起来,就从床垫和床头之间,明晃晃地掉出来了一个?#22675;哪?#22218;的信封。

至今我也没想明白,老太太怎么会把钱塞到那个地方。我把信封递给老太太时,老太太的表情十分尴尬,嘴里咿咿呀呀了半天,也没说出一句整装?#21834;?#25105;默默地看着老太太数完那一万块钱,一句话都没说扭头就走了。

第二天,舒姐给我打电话,说老太太托她给我道歉,希望?#19968;?#33021;回去继续在她家干,还说要给我补偿,要给我加工钱。我说,舒姐你不用费心了,我不会再去她家干活儿了。舒姐劝我说,大华,我知道你受委屈了,但她是?#20808;耍?#21681;们别跟?#20808;思?#36739;好不好?我说,舒姐,我不想跟别人计较,但我得跟?#32422;?#35745;较,我大华干活儿为挣钱不假,但挣钱也不能糟践?#32422;骸?/p>

改锥那个见钱眼开的货,一听人家要给我加工钱,就鼓捣?#19968;?#21435;干。被我没鼻子没脸地臭骂了一顿,这才不吱声了。我真受不了改锥这点,每回我被人家辞了,或是我辞了人家的活儿了,他比我都在乎。一整就急赤白脸地数落我,说我不会处人,老说我是?#30333;?#19968;路,败一路”的货。没错,?#19968;换?#20799;是勤?#35828;悖?#25105;没说?#32422;?#27809;毛病,但说了归齐,我?#22402;?#20027;和雇主炒我的情况总归是各?#23478;话?#21543;,这是不是也能说明我的毛病和别?#35828;?#27611;病也是各?#23478;话?#21602;?

我一边动手抓紧干活儿,一边给舒姐讲我去要钱的经过。当然了,我不可能什么都讲给舒姐听,?#19968;?#25474;量着剪裁了再讲。我只告诉舒姐我今天发火了,?#19968;?#35828;了要一屁股坐死小?#23601;?#34507;子,让她开不了门啥的那些狠话,但没告诉舒姐?#19968;?#39554;了好些难听的脏话,更没说小?#23601;?#34507;子最后是被我的文身给吓住的。别看我表面上粗咧咧的,其实心里还是知道分寸的。

我感觉吧,舒姐挺?#19981;?#21548;我给她讲点啥的。无论我讲什么,舒姐都会?#20808;?#30495;真地听,眼睛一直看着我,听到伤心的地方她眼圈会红,听到逗乐的地方她会笑,还会时不时地向我提些问题,让我特别有成就感,特别有往下讲的兴致。所以我就总惦着搜肠刮肚地想我身边的那些人和事,恨不能都掏出来讲给舒姐听。说句老实话吧,这辈子还从来没人像舒姐这么?#25954;?#21548;我?#19981;埃?#36825;么把我当回事呢,连改锥都不?#23567;?/p>

兴许因为改锥那句?#30333;?#19968;路,败一路”的话,一直堵在我心口上吧,所以我特别在意舒姐家的活儿。舒姐家的活儿我都干了五六年了,从上手就没放下过,是我干得最长久的一份活儿,也是我用来堵改锥口的最好使的依据。每回改锥数落我,我都会拿舒姐说事,说,你不信就去问问舒姐我咋样?#20811;?#35828;我不会处人?关键是得看啥人,关键是得看是不是有层次的人。

久了,连改锥都觉得纳闷,总憋着问我舒姐到底是啥样人,咋就把你给拿住了。

我说,放屁,你咋不说是我干活儿好把舒姐给拿住了呢?

改锥说,别扯犊子了,你干活儿还算凑合,可脑子有病呀。

我说,你说谁脑子有病?

改锥哧哧笑着说,你呀,你脑子开过瓢嘛。我一下就火了,我脑子的确开过瓢,因为里面长了个?#28304;?#20307;瘤。我跟改锥之所以一直没怀上孩子,就是被那个?#28304;?#20307;瘤给害的。偏我又是个最?#19981;逗?#23376;的人,这块地方是我的心病,不能碰,一碰就疼得受不了。所以,还没等改锥话音落地,我嗷的一声就扑上去了,跟改锥扭打在一起,好一顿?#21898;牵?#30452;到他告饶我才罢手。

?#36214;?#24819;,我能在舒姐家干这么些年,并不单是为了跟改锥扛。我这种不上数的人,就算是走一路败一路能咋的?反正我也没胜过,多大点事呀,我大华根本就不在乎。摸着心说话,我一是?#19981;?#36319;舒姐沾点层次,二也是有点离不开舒姐了。按说,舒姐家的活儿并不好,一周才一次,一次才四个钟点,活儿太稀不说,工钱给的还低。工钱低这事倒是怨不着舒姐,是刚来干活儿那会儿定的,那时市场上钟点工就这价,后来才涨上来的。换了别人我肯定会张口要,给涨钱就继续干,不涨就辞了。但舒姐不行,我跟舒姐处出感情了,张不开口了。这些年下来,我?#20011;?#19981;知不觉地把舒姐当成了亲人。每周一次到舒姐家干活儿成了我的盼头儿,就盼着这一天能来见见舒姐,把攒了一周的好事坏事,一肚子的?#27809;?#22351;话痛痛快快地说给舒姐听。经舒姐给理一理、断一?#24076;?#25105;这心里就敞亮了,就舒服了。有一次,舒姐外出一个多月才回来,我没着没落的差点憋疯了,见到舒姐那当口高?#35828;?#30524;泪都快掉下来了。弄得舒姐莫名其妙,还以为我出啥事了呢。

其?#34507;桑?#26377;时候我心里?#19981;?#29359;嘀咕,我在舒姐家都干了这么些年了,她咋就不知?#26469;?#21548;打听外面的行情呢?我倒不是图舒姐给我涨工钱,只是想让舒姐知道我一直没跟她提过涨工钱的事,一直?#24378;?#30528;?#32422;?#32473;她干活儿的,让她明白我对她的这份心。

门铃忽然响了,舒姐说她今天要接受个采访,应该是采访她的记者来了。

我说舒姐你别动,我去开门。等我屁颠屁颠地跑去把门打开后,一下子就傻在原地不能动弹了——来采访的记者竟然……竟然是那个……冻酸梨!就是那回?#24736;?#25105;有文身的雇主!

我不知?#34013;?#37240;梨认没认出我,我俩对上眼儿的时候,我看到她眼珠子似乎定了一下,但只一忽儿就满脸带笑地问我,请问这是舒老师家吧?我递给她拖鞋的时候,她又文文明明地对我说了声谢谢。弄得我直发蒙,这跟我见过的那个冻酸梨整个对不上茬子嘛,既不冷也不酸。也许她暂时还没认出我,我想,保不?#32423;?#30475;几眼就会想起来的。我很担心她会认出我,万一她哪一眼认出了我,把我有文身的事?#22581;?#32473;舒姐,再添油加醋告诉舒姐我在她家怎么撒泼,那就毁了。这么想着,我不禁冒出了一脑瓜子的冷汗。

好在舒姐很快就迎出来了。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,我觉得舒姐跟平时也不一样了。平时舒姐总是说话轻轻的,笑起来也淡淡的,这会儿突然笑开了,声音也放大了。看着舒姐格外热情地跟冻酸梨打招呼,热热络络地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让,我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。那感觉怎么说呢,就好像……就好像我一直以为?#32422;?#36319;舒姐是一伙的,直到这会儿才发现冻酸梨跟舒姐才是一伙的,心里当然挺失落的。尽管我心里明白,虽然我跟舒姐处的时间比冻酸梨长,但她毕竟跟舒姐是一个阶层的,凭这一样,她轻轻松松就能后来先到占了我的先。

舒姐边招呼着把冻酸梨往书房里让,边对我说,大华,你今天不用打扫书房卫生了,我们要在书房谈?#21834;?/p>

我赶紧抖了个机灵,抢上一句说,好,那你把书房门带上吧,别让我干活儿吵了你们。其实我是不想让冻酸梨看到我,我更不想看到她。结果我白机灵了一回,舒姐回头冲我微微一笑说,没事,不用关门,不碍事的。我立马就没辙了,心里说你倒是没事,可我有事呀。

有时候吧,我觉得挺猜不透舒姐的,她脸上的微笑一忽儿让你觉得很近,一忽儿又让你觉得很远。比如现在,她明明是在向我表达她不把我当外人,说话不想背着我的意思。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笑得太用心了,反倒让人觉得里面还有另外一层意思,那就是,开着书房门可以随时看到我,知道我在哪儿,在干什么。当然了,这么揣度舒姐有点不厚道,我也不知道?#32422;?#36825;会儿是怎么了,大概是?#27426;?#37240;梨把心给弄乱了吧。

平心而论,舒姐对我挺真心的,我能感觉出来她总想让我感到她和我是平等的,这点她跟一般雇主都不太一样。刚来舒姐家干活儿那会儿,只要是赶上饭点儿,舒姐就要留我吃饭。我们干钟点工的一般都不在雇主家吃饭,挣着人家的钱,就不能再给人家添那份麻烦了。再说了,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饭点儿这回事,有时间就吃没时间就饿着,肚皮都?#28902;?#26469;了,跟猴皮筋似的能伸能缩。舒姐心眼儿好,非让我吃饭,我看她的确不是跟我来虚的,拗?#36824;?#23601;吃了两次。那饭吃的,别提多别扭了。不是我玄乎,舒姐家的?#38599;?#20063;就比挖耳勺大不点。我这人饭量大,在家改锥都吃?#36824;?#25105;。捧着那么个小碗,你说我添不添饭,添几次饭?还有?#32781;?#19968;个?#21862;?#37117;没有,全是一小盘一小盘的?#24202;耍?#20063;不知道费那个劲儿干啥,搁一起炖一大锅多好。说实话,上了那个饭桌,我就更知道?#32422;?#36319;人家不是一个阶级的,搅和不到一块堆儿了。

我就纳了?#23631;耍?#36825;点事舒姐咋就不明白呢?#20811;?#26159;装傻呀还是真傻呀,总想跟我搞平等?#20811;?#21643;就不明白我俩根本就不可能平等呢?明摆着,我跟她压根儿就没站在一个台阶上。所以她越想跟我讲平等,我就越能感受到不平等。这就好比一个站在上面台阶上的人,蹲下身子跟下面台阶上的人说,你看我跟你一样高。你说假不假?多假呀!其?#30340;?#35828;出这话的?#26087;恚?#23601;是因为她知道?#32422;?#20248;越,知道?#32422;?#27604;你高,她这是优越着还想让你领她的好。谁都不是傻子,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故意蹲下身子将就你,谁都知道只要她?#25954;猓?#22905;随时都可以直起身子,立刻就会高过你,还不止一头!

看出来了吧,我是不是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缺心眼儿?我?#36824;?#23601;是脑子慢点,但慢慢琢磨着,也能把人和事揣摩个八九不离十。

…… 

作者简介 马晓丽,女,一级作家。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?#20923;?#27827;汉界》、长篇纪实散文?#23545;?#35835;父?#20303;貳?#20013;篇小说?#23545;?#31471;》、短篇小说?#25238;?#32599;斯陆军腰带》等。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、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、第六届曹雪芹长篇小说奖、《小说选刊》双年奖。

天天酷跑黄金奖池最新消息
今天15选五中奖规则 浙江体彩6加1开奖结果查询 新时时人工计划 贵州11选5开奖结果查询结果 北京赛pk10网址 云南时时平台下载 22选5第2019119开奖结果 时时彩杀码 辽宁十一选五开奖结果走势图 北京k10赛车开奖记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