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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歌苓《妈阁是座城》赌徒的“史诗”

来源:?#26412;?#38738;年报 |   2019年06月13日07:55

严歌苓

美籍华人作家、?#32654;?#22366;专业编剧,中英双语写作。

张艾嘉执导影片《少女小渔》的原作者;电影《天浴》《梅兰芳》的原作者及编剧;《一个女人的史诗》《小姨多鹤》等多部热播电视剧的小说原著。

长篇小说《妈阁是座城》2014年首版,斩获?#21834;?#24403;代》杂志最佳长篇小说奖”;获评“人民文学奖优秀长篇小说”“亚洲周刊全球十大华语小说”“第五届中国图书?#23631;?#27036;年度好书”。

《妈阁是座城》居然是2014年就出的小说。我翻开它是6月7日,端午节。

那一夜我坐在办公室,埋头读到几乎忘了呼吸。等到再抬起头来,窗外正在天明,时针指向凌晨五点。那一刻的感觉像是溺水生还,魂飞魄散。

11日下午3点去秀水?#25351;?#36817;的公寓访谈严歌苓。她用自己带来的一种?#23567;?#34013;韵”的茶待客。

访谈之前我们在上行的电梯口相遇,一见面就忍不住告诉她,相别十年来我生活中的剧变,如何在我读她这本书时,揭开了依稀而骇人的谜?#20303;?#22905;挺直依旧柳条一般强韧的腰肢,像个姐姐一样握住我的手。

14日,电影《妈阁是座城》全线上映。

一如《心经》里说的“颠倒梦想”

赌性是否是人类的先天弱点

北青报:我昨天看了电影,后边节奏起来了感觉好些。刚开?#22025;?#37117;担心没有看过书的人可能会不太明白,?#28909;紜?#21472;码?#23567;?#36825;个职业是干什么的。

看原著小说,我个人的激动点在于其中触及的人?#28020;?/span>

我看到您有过一个表述,说起您人生第一次进赌场,是1988年在美国拉斯维加斯,留意到赌场里的中国人比美国人多,中国人的社会层?#25105;?#27604;美国人高。“美国赌客中很大一部?#25191;?#27668;质上看都是离犯罪不太远的人,明?#28304;?#26377;一种自我憎恶但更憎恶社会的眼神。而中国赌客基?#26087;?#20010;个是良民。”挺感兴趣您的这个观察。

严歌苓:美国的赌徒一看就是一些肯定活得不好的人,边缘人。从长相到打扮到化妆,感觉都挺歪瓜裂枣的那种。

北青报:您6月2日在?#26412;?#19982;读者分享新书时有一个表述:“赌性是否是我们民族的先天弱点?#32943;?#24815;了?#24187;?#36816;摆弄的我们,把自己交给未知?#24466;?#24184;,?#21592;?#21160;制被动,反而有?#35828;?#20027;动。这种宿命观是不是沉淀在我们民族的集体潜意识里?”不知道您的这个思考,经历了历时两年的亲身考察和调查采访,您觉?#35868;业?#31572;案了吗?

严歌苓:我悟到了一个东西,但这个东西是没有办法证实和证伪的。就像弗洛伊德讲恋父?#30340;?#24773;结,男孩?#29992;?#20010;人都是俄狄浦斯,女孩子都是恋父的,这都是一种武断但不乏灵感的一种推测,对吧?但是在没有证实之前,推测是有意思的。

?#33402;?#20010;推断就是说,因为我们中国人口特别稠密,贫穷和战乱的时间老是特别多,我们是不是在遗传密码里就有一种赚快钱、暴敛横财、一夜暴富的梦想?由于我们内心深处?#26434;?#36164;源,永远存在的那种恐慌和没有安全感,以及自己在自己国土上做难民的那?#25351;?#21463;,导致“不发横财不富”“马不吃夜草不肥”这种我们特殊的文化,深深烙印在特别是男人的心里。因为他们必须担当每个家庭中“猎手”的责任,那种恐慌他们甚至自己?#23478;?#35782;不到,但是当他们这种很隐秘的梦想在“赌”上面?#38901;?#30340;时候,你可以看到他们的那种焦灼。

北青报:关于这个,您在2014年3月23日第三届澳门文学节上是这么表述的:“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,历经各?#25351;?#26679;的战乱饥荒,人们聚?#23631;?#23500;的时间是极其短暂的,所以为什么有横财、偏财啊,就是这种短期的投资,是我们中国人的一种梦想,刹那之间就想要实现。”

严歌苓:有的时候我也听这些人讲“上?#23567;?#35762;什么,一讲就多少个亿。我说怎么可能啊,你想什么呢?#32943;?#22312;中国,这两年好点了,前两年你想想看,每个人讲起来都是?#30333;?#19968;个什么电影,哪一个演员需要多少个亿”,然后上市,他准备要弄多少个亿。我就觉得这种都是叫做,《心经》里说的“颠倒梦想”。大家这?#20013;哪?#21568;,每个你遇到的人都有这种“颠倒梦想”的话,你说这?#20013;?#29702;环境有多差?人都魂飞魄散、没有定力,他的定力完全不足够他去实现任何一个具体的事情。每天都忙得两眼发直,神不守舍的,那怎么可能?

写完?#38498;?#25165;意识到

我潜意识里想要表达的

北青报:您小说里经常?#23567;?#22320;母”一样有力量的女人,和好像不太能指望得上的男人们。《妈阁是座城》里?#24615;?#24680;男人嗜赌到生下男婴就亲手溺死的梅吴娘,她的后代梅晓鸥却偏偏以赌场里的叠码仔为业。这是整个故事中最大的悬念。

关于这个,小说第四章中有这样一段叙述:“晓鸥知道,东?#20389;?#20154;身上都有赌性,但谁血管里的赌性能被发酵起来,扩展到全身,那是要有慧眼去识别的。梅晓鸥明白她有这份先知,能辨识一个藏在体面的人深处的赌棍。是她祖先梅大榕把这双眼给她的,深知自己血缘渊源存在过痼疾的人因为生?#21527;?#30142;重发而生出一?#24535;?#35273;,这是一种防止自己种族染病灭绝的?#26412;酰?#26159;它给了晓鸥好眼光去辨认有发展前途的赌客。”

严歌苓:她?#23548;?#26159;在复仇,她是复仇者的一个化身。她把许多男人?#20146;?#37324;的赌性调动出来——你们这些男人不是要赌么?那就让你赌死,赌得身败名裂、家败人亡。我不能像梅吴氏那样把你们掐死,那就用这种方法让你们死,让你们的名誉死掉,让你们的地位死掉,让你们作为堂堂正正的人的那个自我死掉。

这才是晓鸥从她的祖奶奶那儿传续的。她自己都并没意识到这一点,连我自己也是写完这些才发现,哦,原来是这么回事儿。其实在写的时候,我原本就想写一个不同于我过去所有女性形象的一个人物,是写完?#38498;?#25105;才意识到很多,在我的潜意识里想要表达的。

其实她是一个双刃的。她把他们变成这种人,然后再来拯?#20154;?#20204;,拉住他们,恨铁不成钢。这是对我自己创作的人物的一些猜测。

北青报:在这个小说里,祖辈女人梅吴娘就跟您以前那些女性形象是比较一致的。

严歌苓:她比较单一色彩——我就是一个恨赌到这种地步的女人。而梅晓鸥就更特别,她是七彩的,身上有最冷也有最暖的颜色,最冷和最暖的颜色混合到最后就是紫色。

每写一本小说,我都特别希望它是不一样的。之前我写了很多女主人公,她们在很多地方是有一致的——就是像我自己。我就是一个比较没有原则的人,就是一个“滥好心”。她们都有我自己的这个特质。但是梅晓鸥这个人确实不是。她也有怜悯心,但她也有很刻毒的东西。

北青报:我觉得您更像的可能是梅吴娘她们那一类女人吧,就是特有力量,然后又真的是不指望男人。而事实上她也真的可以,自己把这个家庭给拯救过来,支撑下去。

严歌苓:对,我的主义就是“不指望主义”。不指望回报,不指望任何东西。所有的事情,做了就做了,现在这一步做好,不指望下一步。就像,写了就写了,不指望它出版能够有多大,有多高的印数。

北青报:我好像都看到说,这本小说最初都没打算要发表?

严歌苓:我是准备要发表的,但没指望它被拍成电影。毕竟这个故事涉赌,虽然我讲的是这个女人怎么努力想帮让她比较动心的这几个人戒赌。但它要拍电影应该是很难的,一个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缝隙里生存的题材。所以我觉得少红导演还是比较勇敢。她?#37096;?#20986;了这种艰难,但还是用了四年一直把它做下来。

赌场提供了一个舞台

让人?#38498;?#24773;感来表演

北青报:电影里表现的赌场,您觉得还原度怎么样?

严歌苓:这个赌场是真的。一开始用真的赌场拍,演女主角的白百何说过那阵儿总是睡两三个钟头左右就被叫醒,因为赌场这会儿空一点,可以拍。最后他们实在没办法,就1比1搭了一个赌场。

北青报:之前内地人对赌场的想象,很多是从周润发他们的电影里来的。

严歌苓:香港的“赌神系?#23567;?#37027;是类型片,更多像黑帮片、枪战片一样。我们这个电影不是,赌场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舞台,让人性来表演,?#20204;?#24863;来表演。

北青报:真实的赌场就是那个样子是吗?看小说想象的好像要更极致一点,场面要戏剧化一点。

严歌苓:但它不是最豪华的那个VIP厅。最豪华的简直是,那真就是一个黄金梦,感觉就是璀璨极了,到处都是火树银花。你知道吗?整个一条走?#28909;?#26159;水晶的树。?#19994;?#19968;次见就吓傻了,你就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颜色的大理石,有淡蓝的、紫色的,全部把它们镶嵌起来。我觉得特别特别震惊。完全就是让人到这样一个豪华的环境里去做一夜致富的这种梦。要没有这么豪华,可能人还不会马上被引诱到那个地步。

北青报:我知道您为写这个,采访了很多赌徒、叠码?#23567;?#24744;笔下这几个人物,在赌徒里头还是很典型的是吗?

严歌苓:我是把这些各?#25351;?#26679;的赌徒,都揉吧揉吧,揉成这几个样子。

因为我接触的有钱的人是很多的,表面上看都是很有气魄,后来知道?#23548;?#19978;也都?#24378;?#31354;得不得了。很多人都是这样的。因为他在女人面前,或者在他们认为很可能会写他们的这个女人面前,都是特别的豪气十足、一掷千金。一赢了就赶快去买礼物啊干吗的,给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塞一?#20122;?/p>

北青报:印象很深您写过的那个教授,带足三明治,三天三夜不下台。

严歌苓:这个教授我没有见过,但是?#23016;?#35828;了他的整个细节。我觉得特别不能理解,这么有理性的一个人,教理工的,一个教授,那么斯文,看上去那么有节制,会过这种对自己的欲望完全没有节制的生活。

北青报:今天上午也正好跟一个朋友聊到排遣压抑,?#30333;?#27714;钱色,既是一种满足,也是一种?#22836;擰?#21487;是很多?#36947;?#20013;的?#36136;?#26159;,无论钱或色,?#23478;?#32463;超出了正常的需求。这又是为什么?”我说:“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死亡焦?#21069;桑?#23475;怕消失,害怕泯然众人,追求高峰体验。”

严歌苓: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这些人对我来讲都是谜。他们怎么就可以到这种舍生忘死的地步??#37096;?#33021;你刚才的那种推测是对的。但是对我来讲这太不可能了。我九几年写那个教授赌徒的小说,?#24466;小?#25289;斯维加斯的谜》。因为它是谜我才对它?#34892;?#36259;,对它有好奇和求知——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生命?

北青报:就是说不一定是写完了就?#20889;?#26696;?

严歌苓:写的过程中我在求答案,但写完?#38498;?#25105;也不一定?#20889;?#26696;。就是人啊,他的欲望总是?#20154;?#30340;那个能力要大,就大那么一点儿。可他就偏想去够那么一点儿,结果就造成了全盘的?#35272;!?#25152;以我老跟自己说,?#19994;?#26159;一个能力比自己欲望要高的人,所以?#19968;?#24471;特别洒脱。

做所有事情都会想后果

这是理性?#22025;?/strong>

北青报:您是一个在世界各地有很多生活经历的人。记得十年前咱们聊旧金山,是一个那么美那么柔和的地方,您在那儿的生活也很规律,又很健康。我知道您现在生活在德国,之前也曾生活在非洲。

那您观察到的一般西方人群,他们?#26434;?#36172;是怎么一种状态?

严歌苓:像我先生周围的这些朋友,就是说属于中产?#20934;丁?#20013;产?#20934;?#36825;个人群,理性程度非常高,他们做所有的事情,都会想后果,这是理性?#22025;?#25152;以更多是那种非理性的人,生活中没什么太多可失去的,那就去赌场去玩玩,去赌一把。

而像我在美国认识的中国人也好,美国人也好,美国中产?#20934;?0%的这个人群里面,是没有非理性的这块儿的,我没听说过。他们去拉斯维加斯,我?#31561;?#24178;吗呀,主要?#24378;?#28436;出,去听谁的歌会,听说有一个很好看的马戏,听说有个展览在那儿,主要是去干这个。

“赌”是他们整个这次旅行中的一个小部分——大概给自己一个额度,?#28909;?00块,玩完了就走。像我先生,赌场会赠送你一些筹码,他把这些筹码玩完就走了。有一次赌场赠了大概十几块钱的筹码,他就换了?#22870;?#39278;?#31232;?#20182;就不沾这个东西,他觉得没趣儿。他觉得可预见的东西,比不可预见的?#36816;?#26469;说要有魅力。就是通过我的努力,我每天去上班,赚这点刚刚够生活,付?#30475;?#20184;什么正好。这一份生活是我可预料的,这个对我来讲,我更加?#19981;丁?#19981;可预料的东西,他们不?#19981;叮?#20250;有一种不好后果的,他们更不?#19981;丁?/p>

但中国就有人真的是拿那个作为他重要的手段。

北青报:甚至期望用这个翻牌,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严歌苓:这些年,我们提倡“赢家”“赢者”太多了。

北青报:您觉得这个跟东方文化里这种压抑的传统是不是也有关?#30340;兀?/span>

严歌苓:什么压?#32844;。?#29616;在中国人不都活得很奔放吗?

北青报:您生活在中国之外,对中国这些?#36136;?#21644;状态,那种仿佛是切肤的观察和体会又是从何而来呢?

严歌苓:我常常回来,隔一两个月就回来一趟。我觉得我对中国现在的生活还是跟进的。而且一般来讲我是一个聆听者和观察者。我不怎?#31383;?#35762;自己,除非我有采访。我经常听大家都在哇啦哇啦讲,我心想你的话和他的话都没对上茬儿,你们俩能不能听听互相在说什么,?#20154;?#32467;束你再开口?这种状态其实是很有问题的。

北青报:那像您的跟进,除了在一些?#28909;?#35828;饭局的场合,听见好多有钱的人讲他的梦想,还?#24515;?#20123;别的方?#20389;兀?/span>

严歌苓:?#19968;?#26377;很多平常人家的女人的朋友啊,她们也会讲她们自己生活的现状和困?#22330;?#25152;?#28020;?#21548;”是很好的,听人家讲故事是非常重要的,对一个小说家来说。而且你不是听听就罢了,你会产生同情、共感,对吧?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会同情别人,“同情”?#33402;?#20799;讲的是泛泛、广义的那种。

?#26696;?#25105;有什么关系啊?”很多人都是这种。

北青报:对,他先就是拒绝的,拒绝了解和设身处地。

严歌苓:也不好奇。我是比较好奇的。遇到我很感兴趣的,我就会深入调查。

北青报?#20309;姨?#21040;有读者说相比《妈阁是座城》,更?#19981;赌?#20197;前的作品,?#28909;紜?#19968;个女人的史诗》《小姨多鹤》,后面有很大的历史背?#21834;?/span>

严歌苓:这个后面也有历史背景啊,?#27597;鎩?#36825;是一个赌徒的“史诗”。

采写/吴菲

摄影/周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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